第三十六章 不幸的二战英雄
1920年代末期的世界经济大萧条给德国魏玛共和国的经济政治带来严重打击。 1932 年， 德国失业率逼近 30%， 政治转向极端主义， 不满的民众开始疯狂地支持纳粹党。 1933年1月， 希特勒成为魏玛共和国总理， 纳粹党开始清除德国国内的一切反对党派。 次年， 希特勒通过全民公投正式成为国家元首， 一切权力都集中在他手中， 其辞令高于一切法律。 纳粹政府没收犹太人、 不同政见者和宗教人士的财产， 大规模增加军费支出， 同时广泛开展公共工程如高速公路系统的建设。 这些手段在短期内有效地恢复了经济的稳定， 结束了大规模失业的局面。 虽然少数有识之士对纳粹的理念和野心忧心忡忡， 但大多数老百姓对纳粹政权的欢迎度极大提高。 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国的身份使德国民众倍感耻辱。 一千多年来， 德意志民族渴望成为欧洲的头羊， 屡次在 “神圣罗马帝国” 的名头下企图领导世界， 却被讥笑为 “既不神圣、亦非罗马”。 因为稍有些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 当古罗马傲视世界的时候， 日耳曼还是一片蛮荒。 德国人渴望一个强大
纳粹德国的优生学广告。 纳粹通过法律， 对有遗传疾病者强迫节育。 广告的德文内容是:你在承担着重负! 每个具有遗传疾病的人活到 60 岁时将耗费国家 5 万帝国马克!
1924 年， 美国弗吉尼亚州通过 《人种廉洁法案》， 禁止异族通婚。 这是一张当时医生签署的“优生证书”， 上面说， 这对夫妇二人通过了医生检查， 身体、精神健康， 并具有 “非同寻常强烈的优生之爱”， “可确保人种未来之提”。
的德国。 纳粹利用这种心理， 极力宣传日耳曼血统的优秀和纯正。 由于北欧诸民族历代同德意志族裔混血， 很多以讲德语为主， 那么就是北欧 (Nordic) 的血统了。 一些假学者投机家开始著书立说， 论证伟大的罗马帝国是在北欧的智慧下建立的， 这个优秀的种族必须依靠优生学来保持优秀和纯粹的血缘。 他们把神圣罗马帝国称为第一帝国， 把 1871 年到 1918 年之间以普鲁士王国为主的德意志帝国称为第二帝国， 把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奉为第三帝国。 这么一来， 似乎古罗马帝国就成了纳粹德国的滥觞， 纳粹一下子变成有两千多年传承的伟大帝国了。
在两次世界大战的间歇期间 (1919-1939年)， 最紧密的优生学国际联系发生在美国与德国之间。 坐落在美国纽约州长岛冷泉港市 (Cold Spring Harbor)、隶属于卡耐基基金会的优生学文献办公室 (Eugenics Record Office)， 在美国优生学运动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办公室创始人戴文波特 (Charles Benedict Davenport， 1866-1944) 和主管拉夫林 (Harry Hamilton Laughlin， 1880- 1943) 竭一生之力试图论证 “美国人种” (American Race) 的优越性， 硬说它具有最纯洁的北欧血统。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洁性， 必须排斥一切非 “盎格鲁-撒克逊”的移民。 为此， 他们坚决反对被希特勒驱逐的犹太移民进入美国。 另一方面， 对于 “纯种” 的美国人， 他们又鼓吹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种族的纯洁性和高质量。 所有不健康的人都必须强制绝育， 免得影响下一代。 实际上任何一个物种都会有一些不健全的后代出生， 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说明这些后代会影响整个物种的未来。 拉夫林是一个极有成效的法案推进者。 在他的影响下， “世界民主的旗帜” 美国有 30 多个州先后推出一系列反移民、强制绝育、禁止跨种族通婚的法案。 在大西洋对面的德国， 希特勒极力赞赏美国的这些做法。 这些法案也得到美国各界不少白人的支持， 福特汽车公司总裁福特 (Henry Ford， 1863-1947)、发明家爱迪生 (Thomas Alva Edison， 1847-1931)、首任斯坦福大学校长乔丹(David Starr Jordan， 1851-1931) 等都在支持者之列。 将自然科学理论滥用于人类社会， 以科学的名义宣扬种族歧视， 这是 20 世纪科学发展史上最可悲的事件之一。 另一个美国律师兼作家、白人至上主义者格兰特 (Madison Grant， 1865-1937) 也是优生学的坚定支持者。 他的书《伟大人种的消亡》 (The Passing of the Great Race) 被希特勒奉为 “我的圣经”。 纳粹最终以种族灭绝的方式对待犹太人， 跟这些所谓的优生学理论不无关系。
从某种意义上说， 不少优生学和种族灭绝的想法并非始于第三帝国， 而是从英国和美国传到那里去的。 英美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即使在二次大战期间仍然同纳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在美国， 他们通过纺织机制造商德雷珀尔 (Wickliffe Draper， 1891-1972)， 一个希特勒的敬仰者， 建立了开拓者基金会 (Pioneer Fund)， 为传播种族歧视的所谓 “科学理论” 提供经济支持。 虽然 1939 年卡耐基撤销了冷泉优生学文献办， 但种族主义在美国依然根深蒂固， 开拓者基金会至今仍然完整而有效率地工作着。
“当前美国共和国最为迫切的危机， 正是我们之间遗传特征的凋零。 我们通过这些特征去制定宗教、政治、社会基础的原则， 而它们却被不高尚品格的(遗传) 特征阴险地取而代之。 ”
这是有人为格兰特《伟大人种的消亡》所作序言中的一段话， 它写于 1900 年以前。 二战期间， 日本裔的美国公民被赶出大城市， 关进不毛之地的集中营， 而更多的德裔美国公民则安然无恙。 至今， 类似的观念仍然是白人至上主义者行动的动力。 了解
故事外的故事
这张照片摄于二战后的 1961 年， 美国乔治亚州的乔治亚大学。 白人至上主义者示威反对跨越种族通婚。 东岗燕传同照影大类二小游艇青菜庄
MPACL APHAND APHAND APHAND 了这些情况， 美国野火烧不尽的三K党和特朗普上台后汹涌的种族歧视浪潮就不难理解了。
整个 1930 年代， 德国磨刀霍霍， 准备收复自己的 “失地”， 不断地挑起事端。 欧洲其他国家忧心忡忡， 积极备战， 而美国国会连续三次立法， 强调对欧洲事端采取中立。 1938 年起， 德国开始大规模行动， 先吞并奥地利， 后占领捷克斯洛伐克。 1939年9月1日， 德军又入侵波兰。 两天后， 英法两国对德宣战， 二次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英国对德国实行全面海上封锁。 英伦三岛的粮食和原材料严重依赖进口， 而进口的煤炭和石油等资源对德国的军事扩张更是事关重大。 当时几乎整个欧洲的石油资源完全依赖于进口， 于是德英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海上控制争夺战。 这场所谓的大西洋海战 (Battle of the Atlantic) 从 1939 年一直持续到 1945 年， 是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 持续最久的海空大战。
德国U型潜艇 (U-boat)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表现出强大的威慑力。 经过 20 年的改进， U型潜艇在大西洋海战中对英国海军造成最严重的威胁。 德国海军元帅邓尼茨 (Karl Dönitz， 1891-1980) 施行 “狼群战术”， 利用新型U型潜艇给英国海军以重创。 德军首先以单舰和侦察机锁住目标， 然后一面跟踪， 一面用无线电通知总部关于敌舰团队的航行路线、规模、护航舰数目等信息， 并等候邻近潜艇集结埋伏， 包围后， 一般在夜间展开突袭。 从开战起到 1941 年 3 月， U型潜艇的狼群战术对英国商船和运输队的袭击几乎百发百中， 使英国的海上运输线完全瘫痪。 这段时间被德国人称为 “美好时光” (Happy time)。 英国首相丘吉尔 (Winston Leonard Spencer Churchill， 1874-1965) 后来回忆说:“战争中， 最使我心惊胆战的就是德国潜艇的威胁。 ” 在危难关头， 丘吉尔向美国发出呼救。 1941年3月， 美国民心转为反对孤立主义， 美国总统罗斯福利用中立法里面的《租借法案》， 派遣大批美国海军老式驱逐舰横渡大西洋， 编入英国皇家海军， 进行反潜护航作战， 战局才开始发生转变。
型潜艇使用狼群战术， 密码通信是关键。 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 德国人发明了一种复杂的加密设备， 取名叫 Enigma Machine。 enigma这个词的本义是捉摸不定， 扑朔迷离。 我们就叫它为 “迷离机” 好了。 迷离机的核心是一系列的转子， 每个轮状的转子上有 26 个线路结点， 每个结点代表一个字母。 操作员可以在一个转子的 26 个字母里选择任意一个， 把它变成下一个转子的任意一个字母。 最早的迷离机有三个转子， 每个转子有 26 个字母， 所以三次取代加密以后， 一共有 种加密字母转换方式。 但是在转动第一转子时， 第二和第三转子需要先在一起转动， 这种机械耦合的需要使第二转子少了一个选择， 所以真正的加密方式有 种。 后来， 随着加密要求的增加， 每台迷离机装备 5 个不同的备用转子， 操作员可以从中任取 3 个来使用。 转子的五取三的使用方式有 种组合， 于是总的加密方式也就增加了 60 倍， 变成 种。
再后来又增设了更为复杂的接插器。 接插器有 13 条插线， 可以跟第一转子的 26 个插头 (也就是字母) 中的任何一对字母相连， 使这对字母之间又产生一层加密互换。 使用者可以选择从 0 到 13 之间任何数目的线。 对于 条插线来说， 接插器产生的可能的排列方式有 种:
由于 可取从 0 (相应的 )到 13 ( )当中的任何一个整数， 把所有可能的连接方式都按照式 (36.1) 考虑进来， 一共有 532985208200000 种。 德国人一般使用 10 条插线， 根据式 (36.1)， 时， 。 这是对于一个给定的 值， 排列方式最多的接插方式。
单单把 的接插加密方式考虑进来， 迷离机一共可以有多少加秘方式呢? 答案是 152848610786371500000 ≈ 1.5 × 10 。 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啊， 所以德国人骄傲地说， 破解迷离机的密码是不可能的!
图 36.1 是迷离机的工作原理示意图， 它给出迷离机中 个加密状态之中的一个。 最右侧的 26 条短线对应从 A 到 Z 的 26 个字母， 它们的顺序在图 36.1 显示的 5 个长方形单元里都保持不变。 字母的置换是通过电子线路来完成的， 在图中由那些细线表示。 我们只看用蓝色标出的线路。 字母 经过接插器变成 ， 从第一转子出来变成 ， 从第二转子出来变成 ， 再经第三转子变成 。 进入反射单元后， 变成 ， 经第三转子变成 ， 经第二转子变成 ， 再经第一转子变成 。 没有连接插器里的插线， 所以第一转子给出的 经过接插器直接输出为 。
从外表来看， 迷离机跟打字机很相像 (图 36.2)。 打字员敲下一个字母以后， 三个转子当中的一个就转动一个轮齿， 按照字母的顺序从一个字母跳到下一个字母。 换句话说， 在一段文字里， 每一个字母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加密方式。 明码文字当中相同的字母在加密后， 会自动变成不同的字母。 这使古老的依靠字母出现的频率来解密的方法变得完全不可能。
图36.1 迷离机工作原理示意图。
为了自己人解密方便， 迷离机里设置了反射单元 (图 36.1 最左侧)。 它也有 13 条线， 把两个字母连接起来。 反射单元的功能是把加密的步骤自动反方向操作。 这样， 接收信息的一方只要把迷离机的三个转子调到和发出信息的一方同样的状态， 在键盘上直接敲入加密的信息， 信息就变回到加密前的信息。 怎样把收信一方的迷离机调到跟发信一方相同的状态呢? 这简单地取决于发信方敲下第一个字母之前三个转子的状态。 请看图 36.2 中的三个转子， 每一个转子旁边有一个显示孔。 发信人记下这三个显示孔出现的字母， 比如 ， 他在发出的信息前面敲下这三个字母， 字母经过复杂的加密过程， 比如说变成 。 收信的一方先把自己的迷离机的三个转子调到 ， 然后按照加密的文字逐字敲键， 由于迷离机的自动反向操作功能， 打出来的直接就是解密后的文字——多么聪明啊。
图 36.2 迷离机的外观和主要部件。
1931 年， 法国情报人员得到了两份有关简单商用迷离机的操作和转子内部线路的资料。 法国的密码专家试图破译， 但没有成功， 因为迷离机的设计要求之一就是要在机器被缴获后仍具有高度的保密性。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刚刚独立的波兰夹在德国与俄国之间， 痛感处境的危险， 急于想了解俄德两国的内部信息， 这种险峻的形势造就了一大批优秀的密码学家。 波兰利用跟法国之间的军事合作协议得到了迷离机的情报。 密码研究领域的 “波兰三杰”， 雷耶夫斯基 (Marian Adam Rejewski， 1905- 1980)、鲁日茨基(Jerzy Witold Różycki， 1909—1942)和佐加尔斯基(Henryk Zygalski， 1906-1978) 联合努力， 成功破解了商用迷离机。 他们针对商用迷离机的工作原理， 设计了专门破译迷离机的设备 “破译炸弹” (波兰文: Bomba kryptologiczna)。 这种机器实际上是具有特殊线路的最早的机电计算机。 他们猜到， 密码信息的最开始的 6 个字母跟转子的初始位置有关。 前三个是发报员第一次敲入三个转子初始字母位置经过加密得到的， 后三个是发报员第二次敲入相同的转子初始字母后得到的。 由于这两套三字母对应的是明码的同一套三字母码， 一下子把加密的可能性数目大大减少， 因而得以成功破译早期的德军密码。
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 德国的军用迷离机技术已经得到巨大的发展， 转子的数目不断增加， 最后变成从 8 个转子中选 5 个。 单单这一项改进就把转子本身的选择数目从 60 增加到 ， 这相当于给 再乘上一个 28。 德国人又改进了传递转子位置的加密方法， 把三个字母的指示符再进行加密。 这种改变使发报员可以在同一天使用不同的转子初始位置。 另外， 不再发送转子初始位置指示符的密码， 而是把每天使用的密码用手册的方式发给发报员。 这些改进使波兰人的“破译炸弹” 变得毫无用处。 德军每个月发放一张表格， 规定每一天使用的转子选择和起始字母配置。 表格是绝密的， 海军的表格使用一种盐作为墨水打印， 一旦被海水浸湿， 字迹就会消失。
大西洋上空和德军前线， 到处飘散着加密情报的电波， 而盟军束手无措。
英国海陆空军和军情六处的情报组雇佣了上万人进行拦截和破译密码的工作， 将近九成是女性。 他们采用五花八门的方法来猜测密码， 试图建立字符对应表。 可德国人的密码每天更换， 即使上万人参加破译， 24 小时连班倒， 但成功破译的内容微乎其微。
1939 年 9 月 4 日， 也就是英国对德国正式宣战的第二天， 一个 27 岁的年轻人来到军情六处位于布莱切利园 (Bletchley Park) 的政府密码学校 (Government Code and Cipher School)报到。 他被分派到八号小屋(Hut 8)， 领导那里的破译研究工作， 专门负责破译德国海军的密码。 这个年轻人就是阿兰·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 1912- 1954)。 图灵在 1934 年以优异成绩从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毕业， 第二年由于一篇中心极限定理的论文当选为国王学院研究员 (Fellow of the King’s)， 成为国王学院历史上 200 多位获此殊荣的院友之一， 当时他只有 23 岁。 1936 年， 图灵发表论文《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On Computable Numbers， with an Application to the Entscheidungs Problem)， 对哥德尔 (Kurt Gödel， 1906-1978) 1931 年的证明和计算的限制作了重新论述， 并用一种简单形式的抽象装置代替哥德尔以通用算数为基础的形式语言。 这种装置现在被称为图灵机。 图灵证明， 这样的机器有能力解决任何可以想象的、用数学式表达的数学难题。 这是现代电子计算机的胚胎。 直到今天， 图灵机还是计算理论研究的中心课题。
图灵非凡的数学才能引起了英国政府的注意， 所以他刚从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到英国， 就被招聘来负责德军密码的破译工作。 当时密码学校的破译人员一致认为， 迷离机的密码是无法破解的。 然而图灵不这么看， 他的理由很简单。 他说， 这种密码可以破解， 因为破解它太有意思了! 在八号小屋里， 图灵发明了许多加快解密的技术， 包括改进波兰人的破译方法和设计组建绰号也是 “炸弹”(Bombe) 的机电破译机。
破译密码最简单的方法是依靠强大的计算能力， 把所有的可能性逐个排除， 最终找到正确的答案。 这叫做穷尽法。 但是， 对于 甚至更多的可能性， 即便有强大的计算机， 每一条信息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破译出来呢? 更何况当时还没有真正的计算机。 面对看似不可能的问题， 图灵从概率统计入手寻找突破口。 他需要一套方法， 根据加密信息的字母分布和其他资料来分析和估计实际字母的概率。 如果某一个字母的猜测成功的概率较大， 就把这个字母代回分析过程中， 寻找下一个字母， 再进行概率分析。 这是一个不断迭代、反复检测分析的过程， 而它的基本原理早就有人提出来了， 那就是贝叶斯。
我们在中篇里介绍过， 贝叶斯概率分析需要先假定一个前置概率 (Prior)。 在过去， 人们一般先假定所有不同的可能性是均匀分布的， 也就是所谓的 “等值前置概率” (Equal Prior)。 这个假定在处理具有天文数字的可能性的问题中毫无用处。 前置概率必须小心选择， 才能以最快速度破解密码。 图灵搜集尽可能多的信息来建立前置概率。 寻找前置概率的方法之一是在加密信息里寻找德文的常用语。 如果能破译或猜到几个简单的德文词， 就有了突破口。 一位蹲过德国监狱的战俘告诉破译人员， 德国海军喜欢把数字逐字拼写出来。 于是 eins (数字 1 的德文) 应该经常出现。 确实， 后来的统计发现， 90% 的密码信息里都含有eins 这个词。 工作人员曾经把所有破译的eins 加密方式编录成册， 一共搜集了一万七千多种。 天气对航海的影响很重要， 所以 U 型潜艇的密码里经常出现有关天气 (德文:wetter) 的信息。 纳粹又必须向希特勒致敬， “希特勒万岁” 也经常出现。 英国破译人员把类似的词语称为 “小摇篮” (cribs)， 大概是因为可以从这些 “婴儿” 般的词语中长出整个加密的信息吧。 “小摇篮” 实际上就是贝叶斯概率里的前置概率， 通过这些 “小摇篮” 与加密信系的关系， 可以帮助排除许许多多可能的加密方式的绝大部分。
在保存下来的两篇手稿中， 图灵详细地解释了如何利用贝叶斯原理来处理加密信息。 读者也许还记得， 贝叶斯原理不同于古典概率， 不需要事先穷举所有可能事件的发生频率。 这两篇手稿， 《概率理论在密码学中的应用》(The Applications of Probability to Cryptography) 和《论重复的统计》(Paper on Statistics of Repetitions)， 对于破译密码是如此重要， 以至于英国政府一直压住不准解密， 直到2012年才公布于众。 从文章的行文口气来看， 很可能是图灵给参加破译人员上课的手稿。
波兰密码破译专家已经知道， 迷离机的加密从设立转子的初始位置开始。 图灵上任没几个月， 就猜出德国人把转子初始位置的信息按照使用日期编排成表格， 发给各部队的密码员。 密码员在发报之前再进一步把转子初始位置信息加密成为超秘的双字母或三字母密码传给收报员。 图灵急需得到这样一本密码表。
1940 年 4 月 26 日， 一艘德国巡逻艇在丹麦海岸被俘， 一张德国海军密码单还有一些明码文字和其他材料被送到军情六处。 从这些信息出发， 图灵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在 6 月中旬破解了德国海军在 4 月 22 到 27 日之间使用的超加密指示符， 成功破解了迷离机的转子初始位置。 通过破译这些 “过期” 的加密信息， 图灵得到了一些对未来破译有重要作用的 “小摇篮”。 更重要的是， 他对超加密指示符的设立方法有了深入的了解。 从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出发， 图灵设计了一套令人叹为观止的解密方法。
图灵让附近小城班布里 (Banbury) 的印刷公司打印了许多宽一英尺 (约 0.25 米)、 长七八英尺以上的纸带。 在宽度方向按照德文字母表顺序从 到 打印字母表， 然后再把同样的字母表沿纸带的长度方向重复打印， 直到打满纸带为止。 这种纸带在八号小屋被称为班布里带。 图灵让工作人员把当天收到的每一份德军密码信息都按照字母顺序记录到一条班布里带上。 如果第一个字母是 B， 就在纸带第一列字母表的字母B上打个洞 (图 36.3)。 这个方法其实就是后来在计算机发展初期的字母输入方式。 德国的密码信息一般不超过 250 个字母， 一条班布里带对付一条密码信息绰绰有余。 对于同一天收到的所有密码信息都这么做， 得到一大堆班布里带。 图灵让工作人员把任意两条班布里带重叠在一起， 放到装有许多电灯泡的照明柜前， 记录发出灯光的孔， 也就是重叠的字母。 把第一条纸带相对于第二条按照字母表逐列慢慢地移动， 每移动一列， 就记录下两条密码信息之间重叠的字母。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要根据猜测的三字母指标符来寻找当天迷离机加密后的字母重复规律。 附录二给出了他的统计分析的具体步骤，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仔细看看， 想一想。
图 36.3 2014 年在修复布莱切利园第八号小屋时发现的班布里带。 这条纸带的每一列字母里都有一个字母被打成孔。 这些打成孔的字母构成德军密码的一条信息。
这是一个辛苦漫长的迭代过程， 但图灵和他的同事们把这项工作看成是猜谜游戏， 猜得津津有味、废寝忘食。 每增加一个破解的字母， 贝叶斯概率分析的可靠性就增加一大截。 后来的统计结果显示， 如果每日截获大约 200 条密码信息， 通过图灵的 “班布里分析法” (Banburismus) 和贝叶斯概率分析基本就可以破译当天的密码。
图灵还考虑了其他一些分析方法来提高破译速度， 比如德军可能在两个不同日期里使用相同的加密方法， 或者后来的加密方式仅仅是以前一个加密方式的简单倒置。 如果两份信息采用的是相同的加密方式， 那么通过肯迪式的统计分析 (见第十三章)， 它们的字母出现频率就应该相同。 所以在进行长时间的分析之前， 只要先做一个简单的频率分析， 找到以前破译过的密码， 直接就可以破译了。
以上只是图灵设计的一系列分析手段的一小部分， 绝大部分由于英国情报机关保密， 我们至今无法了解其中许多关键性的细节。
1940 年， 第一组图灵 “炸弹” 建成运行。 它重约一吨， 可以同时模拟 30 台运行的迷离机。 在这种新式破译机和图灵分析理论方法的联合支持下， 英国情报机关的破译能力获得极大的提高。 1941 年， 先后有两艘德国海军舰艇被俘获， 其中包括迷离机和密码手册， 这使得图灵的破译小组连续两年不断破译德军的联系信息， 截获的密码一般在一小时之内即可破解。 U型潜艇狼群战术的破坏能力从平均每个月摧毁 28 万吨英国运输货物骤降到 6 万吨左右。 1941 年 6 月， 英国货运船舰竟然连续 23 天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但德国军方最高指挥机构开始采用新的加密技术。 他们不再使用迷离机， 而是更高级的洛伦兹机 (Lorenz machine)， 用来发送极为重要的超秘信息， 比如希特勒发给战场上各位元帅的指令。 英国数学家和破译人员开始设计新的机器来对付洛伦兹机。 图灵忙于破译 U 型潜艇的密码， 没有直接参与新机 “巨无霸” (Colossus) 的工作， 但他的概率分析理念是 “巨无霸” 设计的基础。
1944 年 6 月 1 日， 第一台 “巨无霸” 抵达布莱切利园。 它利用光学原理在长条纸带上读取电报原文， 通过 1500 个真空管电路进行计算， 把解密结果输出到电传打字机上。 这是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 (图 36.4)。 “巨无霸” 每天可以破译德军近 3000 条绝密信息， 赢得了数十场关键的战役。 而德国人出于对自己加密技术的极度信任， 竟然没想到他们的密码系统已经被人家破译了。
盟军在诺曼底登陆， 局外人以为这种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做法是一场豪赌。 几万盟军士兵从天上和海上强行登陆到诺曼底毫无遮掩的海滩， 很可能伤亡惨重。 但其实这是一场有把握的胜仗:“巨无霸” 已经查过德军的情报， 确认当时德国的军力铺展得过于开阔， 调动困难， 而诺曼底是 “大西洋城墙” 相对薄弱的环节。 1945 年 6 月 6 日， “巨无霸” 破解了德军的最后一条电报， 内容竟然是: “天哪， 怎么来了这么多伞兵! ”
后人估计， 图灵的密码破译工作使二战提前大约两年结束， 使至少 1400 万人免于一死。
图 36.4 “巨无霸” 密码破译机Mark II (1944年版)。 右侧一卷卷是打孔的纸带， 其功能跟班布里带是一样的。
由于图灵在二战中的杰出贡献， 他于 1946 年获得大英帝国军官勋章。 可是， 除了这枚勋章， 战后的图灵得到的却是更多的屈辱和虐待。 1952 年， 图灵以同性恋行为被法庭判以 “严重猥亵罪”。 法庭只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入狱， 要么实施化学阉割刑罚。 图灵选择了后者。 被迫定期注射雌性激素使他的胸部下垂， 声音变细， 以至阳痿。 他本是一流的马拉松长跑健将， 最后连一千米都跑不下来了。 1954年6月7 日早上， 女佣发现图灵死在床上， 床头有一个被咬了几口的涂有氰化钾的苹果。 那一天， 距离图灵的 42 岁生日还剩下两个星期， 正是盟军在诺曼底胜利登陆十周年纪念日。
一代奇才， 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之父、数学家、逻辑学家、密码分析学家和理论生物学家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他究竟带走了多少尚未完成的宏伟计划和神奇思想， 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2009年， 当时的英国首相布朗 (James Gordon Brown， 1951-) 代表政府正式声明向图灵道歉。 图灵去世近 60 年后的 2013 年圣诞夜， 女王伊丽莎白二世 (Her Majesty Queen Elizabeth II， 1926一)签署赦免令， 赦免图灵的“严重猥亵罪”。 2016年， 歧视和迫害图灵的英国三大情报机构之一的政府通信总部的主管表态， 为该情报机构的前身军情六处在上世纪 50 年代对图灵的处分表示道歉。 2017 年 1 月 31 日， 《图灵法案》生效， 大约 49000 位在历史不同时期因为同性恋被定罪的人物被赦免。 2019 年， 英格兰银行宣布， 艾伦·图灵的头像将出现在新版 50 英镑的钞票上 (图 36.5)， 以表达对这位天才科学家迟来的敬意。
图36.5 即将出现的英国银行 50 英镑新钞。 钞票上图灵头像约摄于1940 年代。
本章主要参考文献
http://www.eugenicsarchive.org/(纽约州冷泉港优生学记录馆档案——Cold Spring Harbor Eugenics Records Office Arch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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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Grayne， S. B. The Theory that Would not Di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1: 320.
https://www.turing.org.uk/ (Alan Turing: The Enigma - a website maintained by biographer Andrew Hodges).
http:// stoneship.org.uk/ psteve/ banburismus.html ( All You Ever Wanted to Know About Banburismus but were Afraid to Ask - a website maintained by Steve Hos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