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杀女王的奇案
1587 年 2 月 8 日， 英格兰中部阴云密布， 一望无际枯黄的野草在冷风中摇曳挣扎， 孤零零的法瑟林盖城堡(Fotheringhay)像冬眠的巨兽， 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荒野之中。
城堡内部有个巨大的大厅， 正中临时搭建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全部用漆黑的幔布包裹着， 看上去阴森可怖。 一方巨大的木墩和一个坐垫摆在台子正中， 旁边还有三把椅子， 赤膊的刽子手站在木墩旁边， 两个助手分站两侧， 一人提刀， 一人提斧。 台子周围站满了英格兰的王侯贵胄， 个个面带惧容， 双唇紧闭， 等待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死刑处决。
正午时分， 将要处决的犯人出现在大厅入口。 这是一个美艳异常的女人， 身材高挑， 身披黑袍， 举止雍容安详， 满头金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嘴唇用唇膏染得猩红。 她一步一步登上行刑台， 走到木墩旁， 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 两个监斩的伯爵身穿黑丝绒长袍， 也随之登上台子， 分别坐在女人的两侧。
刽子手和助手同时转身， 跪倒在女人面前， 大声说:“尊敬的阁下， 我们就要行刑了， 请您饶恕我们吧! ” 女人伸出双手， 露出袖口处用银线刺绣的一串字来: “我死即我生” (In my end is my beginning)。 她微笑着说:“我真心地饶恕你们。 现在， 就请把我这困扰的一生结束了吧。 ”
两个侍女走上台来， 为女主人脱下外套。 人们发现， 外套下面， 女人身穿一件淡紫色的衬裙， 两条袖子是猩红色的， 这是天主教教堂绘画中描绘殉教圣徒的服色。 两位伯爵走过来， 用绣有金色图案的白围巾蒙住女人的双眼。 女人跪在坐垫上， 慢慢地把头放到木墩上。 木墩正中有一个凹槽， 女人的脸正好放在里面， 她优美地展开双臂。 屠刀斩落之前， 她用拉丁文留下最后一句话:“主啊， 我把灵魂交付在你手中。 ”
也许刽子手喝醉了， 也许他被这女人震住了， 犯了几个错误才砍下女人的头颅。 他抓住女人满头的金发， 把头颅高高举到空中， “上帝保佑女王！”
可是头颅突然掉到台子上。 原来， 女人戴的是假发。 她的真发剪得很短， 而且已经花白了。
这个残忍的场面永远留在英国的历史记忆中 (图 12.1)， 而那个不幸的女人就是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 (Mary I of Scotland， 1542-1587)， 那一年， 她45岁。
图 12.1 19 世纪英国版画所绘玛丽被处决时的场景。
玛丽 (图 12.2) 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James V of Scotland， 1512-1542)最后一个， 也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孩子。 她是个早产儿， 而且出生的第 6 天詹姆斯五世就去世了。 苏格兰王室贵族们为她准备了镶满金银和宝石的女王婴儿装， 在詹姆斯去世的当天， 将满身珠宝的婴儿抱上宝座， 把沉重的权杖放在她手边， 草草登基。 5岁的时候， 她的母
图 12.2 16 岁时的法国王后玛丽。 法国画家弗朗索瓦·克卢埃(François Clouet， 1522-1572)作。 亲德吉斯的玛丽(Mary de Guise， 1515-1560)将她许给了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太子弗朗索瓦。 德吉斯的玛丽是法国人， 法国权臣吉斯公爵的妹妹。 15 岁上， 玛丽正式嫁给了比自己小将近两岁的弗朗索瓦。 这个婚姻可以使弗朗索瓦将来得到苏格兰的王位， 同时由于玛丽与英格兰王室的血缘关系， 弗朗索瓦也有了要求得到英格兰王冠的资格。 苏格兰贵族们对于德吉斯的玛丽同法国达成的协议深表痛恨。 第二年亨利二世病故， 弗朗索瓦登基成为法国皇帝， 也就是弗朗索瓦二世 (François II， 1544-1560)。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德吉斯家族的计划进行， 可是没想到， 结婚第二年， 从小体弱多病的弗朗索瓦二世就去世了。 玛丽拥有法国王后的身份仅只一年的时间， 17岁便成了寡妇， 没有留下任何子女。
18 岁时， 玛丽回到苏格兰， 开始接手国务。 当时宗教改革在苏格兰方兴未艾， 天主教与新教的纷争使全国矛盾重重。 法国刚刚发生了圣巴托罗米日大屠杀， 以皇太后美第奇(Catherine de’ Medici， 1519-1589)为首的天主教势力在法国全境镇压新教徒。 信奉天主教的玛丽闻讯， 在皇宫举办盛大规模的庆祝活动， 这个举措遭到苏格兰贵族们的强烈谴责。 不久， 玛丽派遣使节到英格兰， 提交了玛丽有可能作为英格兰储君的议案， 这个议案遭到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 (Elizabeth I， 1533-1603) 的拒绝。
这时的英格兰， 以 “血腥玛丽” 闻名的英国女王玛丽一世 (Mary I of England， 1516-1558) 刚刚去世， 她的异母妹妹伊丽莎白一世即位不久。 行刑时刽子手呼喊 “上帝保佑女王” 时， 指的就是伊丽莎白一世。 伊丽莎白信奉新教， 在英国的宗教改革中， 感觉势单力孤， 加上在她两岁八个月的时候， 生母被父亲处死， 并宣布婚姻无效， 伊丽莎白在事实上已被剥夺了王室成员的资格。 相比之下， 伊丽莎白的表侄女、苏格兰的玛丽显得 “根红苗壮”。 玛丽的父亲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长女的儿子， 所以玛丽具有正统的英格兰血统， 同时她信奉天主教， 受到欧洲天主教国家如法国和西班牙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 伊丽莎白对玛丽始终抱有极大的戒心， 恐怕她觊觎自己的王位。
1565 年， 玛丽嫁给了表弟亨利・斯图亚特(Henry Stuart， 1545-1567)， 并生了一个男婴， 取名詹姆斯 (James Stuart， 1566-1625)。 不久， 斯图亚特被人谋杀， 而玛丽却嫁给了被广泛怀疑是杀害斯图亚特的凶手的伯斯维尔伯爵。 这时的玛丽已经彻底失去了苏格兰的民心。 新教人士利用她的任意而为和行为不检点作为突破口， 成功地迫使她退位， 把王位转给只有一岁的詹姆斯。
1568 年夏天， 在几次逃亡举兵失败之后， 玛丽亡命英格兰。 伊丽莎白女王马上命令把她囚禁起来， 也就是在囚禁期间， 她说了那句名言:“我死即我生。 ” 从那以后， 她一直把这句话绣在衣服的袖口上。
玛丽被囚禁了 18 年， 再没见过儿子詹姆斯的面。 詹姆斯由苏格兰几位加尔文教派 (Calvinists) 的贵族家庭养大， 成为坚定的新教徒， 同母亲的隔膜再也没能消除。 玛丽曾经提出回到老家， 同儿子一起管理苏格兰。 伊丽莎白似乎同意， 但都被詹姆斯无情地回绝了——他对这个母亲一点好感也没有。 詹姆斯后来成为苏格兰(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以及英格兰和爱尔兰的国王(詹姆斯一世)， 那是后话了。
1570 年， 天主教教皇庇护五世 (Sanctus Pius PP. V， 1504-1572) 发布诏书， 谴责 “冒牌的英格兰女王， 罪孽的仆人伊丽莎白” 在英伦三岛对天主教徒的残酷迫害， 宣布对她实行破门律 (也就是逐出教会)， 这等于是向英伦三岛的天主教徒发出了推翻伊丽莎白王位的进军令。 一边， 反对女王的天主教徒在暗处招兵买马， 准备策动政变， 另一边， 拥护女王的新教徒小心查处， 防患于未然， 于是， 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间谍战。
这时玛丽已经被转移到沙特利城堡 (Chartley Castle)， 那里城墙高大， 护城河又宽又深， 难以逃脱。 天主教耶稣会的约翰·巴拉德 (John Ballard) 奉玛丽之命奔走于英吉利海峡两边， 获得北部天主教支持的允诺。 1586 年， 巴拉德遇到一名老兵。 这老兵誓言要杀死伊丽莎白， 但在跟巴拉德等几个人商量之后， 他决定暂不动手， 等待时机。 这一小群人当中， 有一个叫吉弗特 (Gilbert Gifford) 的， 通过关系联系上法国驻英国大使， 为玛丽建立了一条新的联系渠道。 吉弗特作为照顾玛丽的官员， 也住在沙特利城堡里。 他在附近找到一家啤酒厂， 玛丽的密信经过防水包装， 藏在啤酒桶的塞子里。 密信由啤酒商通过啤酒桶运出去， 然后装进信封， 寄往法国大使馆。 法国大使的回信， 也是通过啤酒商和吉弗特转送到玛丽手中。
可是， 玛丽万万没有想到， 吉弗特早就被伊丽莎白的国务大臣抓住， 并且反水， 成了双面间谍。 每一封密信在运到法国大使手里之前都已经先被破译， 每一封大使的回信也同样被破译了。
国务大臣瓦尔星罕 (Francis Walsingham) 是一位谍战大师， 玛丽的所有活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当玛丽终于在暗杀伊丽莎白的计划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图 12.3)， 瓦尔星罕就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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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以 “巴宾顿阴谋” (Babington Plot) 闻名的案子震撼了整个英伦三岛， 最终以玛丽一世遭受极刑而结束。 玛丽受刑之前几个月， 几十位同谋就已在酷刑逼供之后处死了， 而且死得更惨。 第一批受刑者遭到 “英式车裂” 的处罚。 所谓 “英式车裂” (Hanged， drawn， and quartered)， 意思是吊死， 挖出内脏， 肢体剁成四块。 这比中国古代的“车裂”还要残忍。
据说， 玛丽的同谋者十几人在同一天受到极刑， 行刑场景是如此血腥恐怖， 令人作呕， 以至于整个英格兰舆论大哗。 最后伊丽莎白下令， 把第二批罪犯吊至濒死， 拖下来砍头完事。 不过， 砍下来的头颅仍然要用长矛刺透， 插在伦敦桥上， 让来往行人亲眼看看弑君者的下场。
而在这场惊天大案的背后， 我们这个故事的核心人物， 是蜷缩在沙特利城堡内一个阴暗的小屋里从来没有露过面、完全不为人知的一个小人物， 这人名叫菲利普斯 (Thomas Phelippes， 又写作Thomas Phillips， 1556-1625)。 他又瘦又小， 头发焦黄， 满脸麻子， 而且极度近视。 此人出身卑微， 父亲是一位服装商。 但他在剑桥大学受过良好的教育， 精通五六种语言， 他还有个特殊的能力， 就是破译密码。
玛丽发出和接到的所有书信都经过吉弗特到了菲利普斯的手里。 图 12.4 是菲利普斯破译以后找到的密码同英文字母的对应关系。 其中 “Nulles” (就是现代英语的 null) 代表空码; 这种密码出现在文字中间， 不代表任何字母， 只是为了让破译的人感到困惑。 “Dowbleth” (现代英语: doubles) 代表双字母， 每出现一个代表有两个相同的字母并排出现。 在后面， 是一些常用词的间接表示符号。 这些符号即可以简便书写， 又增加了破译的难度。
$\left\lbrack \begin{matrix} a & b & c & d & e & f & g & h & i & k & l & m & n & o.p & q & r & s & t & u & x & y & z \end{matrix}\right\rb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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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2.4 玛丽一世使用的密码符号和对应的英文字母。
要想知道菲利普斯当时究竟是如何破译这套密码的， 已经不大可能了。 但是如果有一些统计学的知识， 今天要想破译它， 实际上很容易。 因为早在所谓巴宾顿阴谋事件发生的 800 年之前， 就已经有人想出破译密码的方法了。